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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金棱凤凰台》妙在有理无理之间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登高,既有可能一望无际,也有可能云山阻隔。人在意气风发的时候,容易感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但在遭受挫折之后,视野也会跟着改变。

这一讲,我们就从这个角度出发,来读李白的名作《登金陵凤凰台》,看看换个心境登高还能生出怎样的感慨。我还要带你思考,诗到底有没有道理可讲。

1. 怀古与伤今

武将登高,会说“我来,我看,我征服”,文人登高,会说“我来,我看,我题诗”。到了名胜之地,如果只游览却不题诗,就不太像诗人的做派了。
但是李白登上武昌黄鹤楼的时候,竟然真的没有题诗。原因是崔颢先他一步登楼,写下一首七律《黄鹤楼》。李白懊丧地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是说崔颢的诗实在写得太好,自己没信心能超过人家,索性什么都不写了。

到底怎样一首诗能让诗仙李白望而却步呢?崔颢是这样写的: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崔颢这首诗大概经常压在李白心里。经过几年之后,李白来到金陵(今天的南京)登上名胜凤凰台,努力写了一首七律《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白时代的凤凰台是一处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古迹。早在南朝的刘宋王朝元嘉十六年(439年),有凤凰一样的大鸟飞到这里,引来所谓百鸟朝凤。事情的真假不重要,政治正确最重要。既然这是难得的祥瑞,当然应该修筑一座高台纪念一下,于是就有了这座凤凰台。

凤凰短暂现身、一去不返,只有山下的长江一成不变地奔流着。凤凰难道不能长住在这里吗?飞走之后还会飞回来吗?

如果你拿这两个问题去问古代的知识分子,他们一定都会给出否定的答案,因为这并不关乎任何事实上的知识,而是关乎古代特有的祥瑞哲学。凤凰的出现当然是一种祥瑞,是政治清明的结果。

不过,凤凰的出现方式还要分为五个等级,从低到高排序:第五等是凤凰从天上飞过,第四等是凤凰在天上翱翔,第三等是凤凰落下来栖息一阵,第二等是凤凰春天和秋天都来栖息,第一等是凤凰终生定居下来。

传说第一等只出现在黄帝治下的太平盛世,所以后世帝王要谦虚一下,不敢抢黄帝的风头,仅以第三等作为最高等级,这就是所谓“凤凰来集”,标志着太平盛世的出现。

当我们明白了这层背景,就容易想到诗人在凤凰台上兴起的感怀多半会和政治有关。

“凤凰台上凤凰游”,这是曾经有过的祥瑞;“凤去台空江自流”,凤凰早已经离开了,得到祥瑞的刘宋王朝也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长江水还在东流,像当初一样。

诗人很喜欢用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来做对比,以前者的不变反衬后者的易变,以前者的亘古如斯反衬后者的昙花一现。

“江自流”中间的“自”是唐朝诗人很爱用的词。长江当然是自顾自地流去,从不曾因为人类的情感而有任何变化,所以说“江自流”似乎是一句废话。

但诗人这样讲有一种特殊的修辞效果,给人的感觉是长江本不该是“自流”的,而应该是动情于人事的兴废,随着人间的风起云涌发生变化的。但它偏偏不变,偏偏对人间的任何大事件都无动于衷,仿佛一切都微不足道似的。

这段长江到底见证过多少“微不足道”的事情呢?诗句从“吴宫花草埋幽径”开始怀古:金陵号称六朝古都,从三国时代的吴国,历经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曾经无限繁华,但此时此刻荒草掩埋了昔日的吴国宫殿,曾经显赫一时的东晋世家大族只剩下一座座无人凭吊的坟墓。

从凤凰台极目远眺,三座山峰若隐若现,仿佛半在人间、半在天外,白鹭洲坐落在江心,把长江的水流一剖为二。向西北眺望,真想看到帝都长安啊,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但浮云遮蔽了太阳,什么都看不到。

全部的诗意归纳起来有两个要点,一是怀古,二是伤今。诗人只要登高,难免就要怀古,只要怀古,难免就要伤今。

最后两句有几个特殊的意象:浮云比喻小人,太阳比喻皇帝,眺望长安的方向表示赤胆忠心,很想施展政治抱负。把这几个意象联系起来,浮云蔽日望不到长安,就意味着小人当道,把诗人排挤到政治中心之外。

这几个意象通常都是成套来用的,在历代诗词里都很常见。这不难理解,因为古代知识分子最容易发生的不满和郁闷都来自“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2. 艺术的张力从何而来

那么,当我们看到诗歌里出现“浮云”,就一定该做这样的理解吗?

这要看上下文来定。李白有一首《送友人》,其中两句很有名:“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这里的“浮云”虽然还是和“落日”搭配,但两者的关系可不是“浮云蔽日”了。如果按照普通的语法关系来理解的话,这两句诗是说游子的心意像浮云一样,故人的情谊像落日一样,但这么理解就错了。

这样的句子,在修辞里叫做“互文”。“浮云”既形容“游子意”,同样也形容“故人情”,“落日”既形容“故人情”,同样也形容“游子意”。所以这两句诗其实是一句,应该说成浮云和落日就像游子意和故人情一样,虽然彼此依恋,有短暂的聚合,却要被迫分离。
诗的语言,一定要灵活体会才好。
好的诗句,会在有理当中见出无理,又在无理当中见出有理,妙就妙在有理和无理之间。

边讲过的“凤去台空江自流”就是一例,诗的最后两句“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也是一例——这话貌似合理,站在金陵当然望不见长安,坐飞机都要飞几个小时;但诗人偏偏把望不见长安的理由说成“浮云蔽日”,仿佛只要有一阵风吹散浮云,就可以望见长安似的。这当然不可能,让读者必须转入隐喻的层面来理解。

现在请你想象一个场景:假如你是李白的朋友,看他最近受了挫折很沮丧,你用诗句开导他说:“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没想到李白回了你一句:“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浮云那么多,更上一层楼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但没关系,古典诗词里边各种素材应有尽有,只看你会不会信手拈来。

你可以拿王安石《登飞来峰》的诗句来劝他:“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你畏惧浮云蔽日是吗,那不能都怪浮云,也要怪你自己站得没有浮云高。只要你登上顶峰,还会怕浮云遮挡你的视线吗?

李白也许不会服气,如果他掌握了我们今天的知识,大概会这样反驳你说:“袁世凯筹备称帝的时候就很有这种积极进取的精神,结果他的二公子袁克文写了一首带有劝谏意味的诗,有这样两句:‘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爬那么高真的好吗?”

虽然诗的世界没有真理,没有是非,但艺术手法的高下还是可以品评一下的。

就拿前边这几句同样登高但各执一词的诗句来说吧,王安石和袁克文把话讲得太透,作为格言警句是好的,但作为诗就太直接了。

王之涣和李白能在开阔的意境里造成阻隔——浮云蔽日的阻隔显而易见,“更上一层楼”则是把诗句停止在要上楼但还没上的时刻。所谓艺术的张力,就体现在这样的细节里。

阿加莎有一篇小说题目很特别,直译叫作《接近零点》(Towards Zero),通常的译名是《走向决定性的时刻》。在故事的开头,一位年迈的律师、犯罪学专家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喜欢好的侦探故事,但是你们知道,它们起头就错了!一开头就是谋杀。可是,谋杀是结尾。故事在那之前很久就开始了——有时候是好几年前——是所有那些让某些人在某一天某一时间都聚集在某一个地方的原因和事件。……一切都聚合向一个地点……然后,时候一到——冲锋!‘零时’已到,攻击发起。”

我已经记不清这部小说的情节了,但对这段话一直印象深刻,因为它完全可以被借用过来,作为对诗歌的艺术张力的最精确的表达。

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是对崔颢《黄鹤楼》一诗的回应。李白的登高,因为心境不同,有雄才抱负难以施展的苦闷,意境里就有了“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的郁结。

李白擅长写古体诗,《登金陵凤凰台》却是近体诗里的佳作。诗人很喜欢用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来做对比,以前者的不变反衬后者的易变,以前者的亘古如斯反衬后者的昙花一现。

“走向决定性的时刻”最能体现诗歌的艺术张力,如果浓墨重彩去写“决定性的时刻”本身,就落于下乘了。

当你自己心境不同的时候,你有没有体验过看到同样风景,自己关注的点却有很大差别呢?你不妨分析一下自己的感受,在留言区和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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